确诊凝血障碍的那年,我是傅西洲掌心里的易碎瓷娃娃。
家里的桌角全包了防撞棉,地上铺满长毛地毯。
他辞去总裁职务,二十四小时盯着我,连我修剪指甲都要亲自代劳。
为了给我祈福,他不惜三跪九叩爬上普陀山,膝盖磨得血肉模糊。
直到他白月光回国的接风宴上,灯红酒绿,推杯换盏。
我看着他与别人耳鬓厮磨,只觉得心口绞痛,下意识拽了拽他的衣袖:
“西洲,我流鼻血了,止不住,我想去医院。”
原本温润如玉的傅西洲,突然眼神阴鸷,从冰桶里抄起一支碎得只剩半截的红酒瓶塞进我手里:
“止不住?止不住就放干啊!”
“今天是若薇回国的大好日子,你非要用这副晦气身子来添堵是吧?”
“来,往大动脉扎,别只会拿这点病来博同情!”
他握着我的手,把尖锐的玻璃渣狠狠抵向我的手腕。
最后嫌恶地甩开我,转身去给白月光挡酒。
我看着涌出的鲜血,终于笑了。
1
别墅的接风宴上,灯红酒绿,推杯换盏。
我看着满堂宾客,看着傅西洲那张平日里只对我展露温柔的脸,此刻正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笑话而笑得肆意飞扬。
只觉得呼吸困难,鼻腔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热。
“西洲……”
我下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衣袖,声音颤抖,
“我流鼻血了,止不住,我想去医院。”
原本正在给沈若薇倒酒的傅西洲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转过头,眼里的笑意瞬间结冰,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曾见过的阴鸷与厌烦。
他看了一眼我染血的手指,又看了一眼沈若薇身上那条昂贵的白色礼服裙——那是刚才我不小心蹭到的。
“难受?难受你就去死啊!”
傅西洲的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在宴会厅里炸响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我。
“西洲,我真的……”
我慌乱地捂着鼻子,血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捂不住。
“今天是若薇回国的大好日子,你非要用这副晦气身子来添堵是吧?”
傅西洲一把甩开我的手,反手从冰桶里抄起一瓶红酒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酒瓶狠狠砸在桌角,殷红的酒液炸裂开来,溅得满地都是。
他握着只剩半截的、带着尖锐玻璃渣的瓶颈,一步步逼近我。
然后,狠狠地塞进我手里。
“止不住?止不住就放干啊!”
他的手劲大得吓人,捏着我的手腕,将那锋利的玻璃尖刺死死抵在我苍白的大动脉上。
“来,往这儿扎!”
“别天天只会在嘴上喊疼,别只会拿这点病来博同情!”
“你不是想死吗?我成全你!”
最后,他像丢垃圾一样嫌恶地推开我,转身去拿纸巾给沈若薇擦拭裙摆,语气温柔得判若两人:
“若薇,没脏吧?别理那个疯子。”
我跌坐在地上,看着手里的碎酒瓶。
冰冷的玻璃触感顺着掌心蔓延,这是三年来,我第一次摸到这么锋利、这么危险的东西。
太久了。
这三年,我的世界里只有钝角,只有软绵绵的棉花。
而现在,这把“刀”,就这样被曾经视我如命的丈夫,亲手塞进了我手里。
满堂宾客窃窃私语,眼神里全是嘲讽和看戏。
没有人看我。
我也觉得自己好脏,我是这个光鲜亮丽的晚宴上唯一的污点。
傅西洲说得对。
我不该在今天犯病。
不该扫兴。
不该……活着。
我握紧了玻璃瓶,碎片割破了掌心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因为心更疼。
我看着傅西洲的背影,终于笑了。
那是解脱的笑。
手腕猛地用力。
“噗嗤——”
尖锐的玻璃扎入皮肉,割断血管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紧接着,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,混着地上的红酒,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。
力气随着血液快速流失。
我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。
好冷啊。
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。
傅西洲,你终于自由了。
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守着我这个瓷娃娃,不用再为了我放弃滑雪,放弃赛车。
我……也自由了。
2
我死了。
但又好像没完全死。
身体轻飘飘的,悬浮在半空中。
我低头,看着角落休息室里的那一团。
血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,几乎浸透了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。
这块地毯很难清洗,沈若薇最爱干净,看到这一地血,肯定会嫌弃的。
我想蹲下去擦,手却穿过了地毯,什么也抓不住。
我有些局促地飘在尸体旁边。
一门之隔的外厅,宴会已经到了高潮。
傅西洲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透着掩饰不住的畅快,“今晚不醉不归!为了若薇回来,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
没有人记得,就在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,他的妻子刚刚死在他的“鼓励”之下。
我飘出房间,来到宴会厅。
香槟塔被推倒,金色的酒液流淌,像极了我流在地上的血。
傅西洲搂着沈若薇的腰,两人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。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
这种画面,真刺眼啊。
“西洲……”
沈若薇靠在他肩头,突然停下了脚步,眼神有些犹豫地看向休息室的方向,
“林小姐进去很久了,一直没动静,是不是……真出事了?”
“她刚才流了好多血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傅西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,眼里满是讥讽。
“别管她,在里面装死呢。”
“她那个人我最清楚,这就是表演型人格。稍微破点皮都要哭天喊地,刚才那一出,不就是想逼我赶你走吗?”
“我就偏不让她如意。”
他低下头,在沈若薇额头上落下一吻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若薇,今晚你是主角。”
“至于她?让她在里面反省反省。等宴会散了,受不了冷落,自然会爬出来求我原谅。”
“这种把戏,这三年我看腻了。”
我飘到傅西洲面前,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。
想大声告诉他:“西洲!我没装!”
“这次我真的爬不出来了。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可是我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消散在空气里。
傅西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皱了皱眉,伸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,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。
“怎么突然有点冷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然后紧了紧搂着沈若薇的手,继续沉浸在他的快乐里。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,但那种幻痛还是让我蜷缩起来。
原来在你心里,我连死,都只是一场争宠的把戏。
3
宴会进行到一半,大门突然被撞开。
助理小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。
那是我的救命药。
也是我的命根子。
“傅总!不好意思打扰了!”
小陈气喘吁吁地冲到傅西洲面前,焦急地四处张望,“太太呢?太太该打针了!”
“今天的凝血因子还没输,医生说了,如果超时两小时,太太会有生命危险的!”
“这药是从瑞士刚空运过来的,必须马上用!”
傅西洲正在给沈若薇切牛排,动作优雅娴熟。
听到这话,他手里的刀叉重重一顿。
那种厌恶的神情又浮现在脸上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扫兴的事情。
“打什么针?”
他把刀叉狠狠拍在桌子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以前没我盯着,她就活不了了吗?”
“我就不信,少打这一针她能死!”
“可是傅总……”小陈急得快哭了,“太太的病您知道的,真的不能拖……”
“我让你闭嘴!”
傅西洲猛地站起来,一把夺过小陈手里那个昂贵的保温箱。
以前,为了这一箱药,他在暴雪天跪在老专家门口,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,只为了求这一支续命的针。
那时候他说:“只要能救栀栀,要我的命都行。”
而现在。
他高高举起保温箱,眼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傅总不要——!”小陈惊恐地大喊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保温箱被重重砸在旁边的垃圾桶旁。
箱体碎裂,里面那些装着乳白色药液的玻璃瓶,瞬间炸开。
珍贵的药液流了一地,混着垃圾桶边的灰尘和油污,脏得不成样子。
“不许给她送!”
傅西洲指着休息室的大门,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,谁也不许管她!把药给我扔出去!”
“娇气病!就是惯的!饿她两顿,断她两天药,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重要场合给我甩脸子!”
小陈被吓傻了,看着一地的狼藉,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。
沈若薇也被吓了一跳,轻轻拉了拉傅西洲的衣袖,“西洲,这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”
“是为了她好!”
傅西洲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不给她点教训,她永远不知道这个家为了她付出了多少牺牲。”
“她觉得自己委屈?我还觉得委屈呢!”
我蹲在垃圾桶旁边。
看着那滩被毁掉的救命药。
那是我的生机啊。
我伸手去够,想要哪怕捧起一点点,可手掌穿过地面,只抓了一手空气。
连垃圾,我都碰不到了。
我抱紧自己透明的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没关系。
反正……我也感觉不到疼了。
真的没关系。
我站起身,慢慢飘到傅西洲身后。
看着这个曾经视我如命,如今却视我如草芥的男人。
我伸出透明的双臂,虚虚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。
把头靠在他宽阔却冰冷的背上。
“傅西洲。”
“谢谢你这三年像神一样护着我。”
“也谢谢你,今天亲手送走了我。”
“那些恩情,还有那些恨。”
“咱们……两清了。”
4
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。
宴会终于结束,送走最后一位宾客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偌大的别墅里一片狼藉,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去的酒气和奢靡的味道,佣人们正低着头默默收拾着地上的彩带和酒杯。
沈若薇没有走。
她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一样,指挥着佣人把客厅的花瓶换个位置。
傅西洲扯松了领带,瘫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。
哪怕是灯光昏暗,墙角那些米色的防撞海绵依然显眼得刺目。
这栋别墅,曾经是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安全屋。
每一个桌角、每一个墙角、每一处楼梯扶手,甚至连大理石茶几的边缘,都被厚厚的海绵和防撞条包裹着。
颜色是温暖的米色,软绵绵的,像个巨大的襁褓。
可现在,他看着这些曾经爱的证明,眼里只有嫌弃。
“真丑。”
他骂了一句,突然站起身。
“嘶啦——!”
胶带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傅西洲粗暴地扯下玄关柜上的防撞条,连带着底下的漆皮都被扯了下来,露出里面深色的红木。
“西洲,你这是干什么?”沈若薇端着醒酒汤走过来,有些惊讶。
“拆了。”
傅西洲把那团海绵狠狠摔在地上,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。
“看着就烦。”
“为了迁就她,这个家搞得像个精神病院的软包病房,一点样子都没有。”
“连个像样的水晶摆件都不敢放,生怕那位祖宗磕着。”
他拉着沈若薇坐在沙发上,眼神迷离,带着几分醉意后的宣泄。
“若薇,你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憋屈吗?”
“我是个男人啊!我以前最爱滑雪,最爱赛车,最爱冒险。”
“可自从娶了她,为了给她营造所谓的‘安全环境’,我什么都戒了。”
“家里不能有声音,不能抽烟,我就像个保姆,天天守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。”
“现在好了。”
他长舒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环视着这个终于要“解封”的家。
“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。”
沈若薇靠在他怀里,手指在他胸口画圈,眼神妩媚,
“那明天我们去滑雪场?我想看你滑雪的样子了,当年你在社团可是最帅的。”
“好!”
傅西洲一口答应,眼睛瞬间亮了,
“明天就去!还有环球旅行,以前我想去的那些极地、沙漠,我们都去!”
“我都想好了,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顾忌这顾忌那了。”
他兴奋地站起来,伸手去摸口袋,想找车库的钥匙。
那是他珍藏的一辆限量版赛车,因为怕我有危险,已经封存在地下车库整整三年了。
摸了半天,口袋空空如也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钥匙呢?”
他在沙发缝里找,在茶几抽屉里找,都没有。
突然,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为了防止我偷偷跑出去受伤,也是为了防止我不小心碰到硬物。
他把家里所有重要的钥匙、证件,甚至连指甲刀,都交给我统一保管在一楼休息室的保险柜里了。
那个休息室,就在客厅走廊的尽头。
也就是几个小时前,我进去之后,就再也没出来的那个房间。
傅西洲的酒劲上来了,怒火也跟着上来了。
“林栀!”
他摇摇晃晃地大步走向走廊尽头。
我也跟在他身后,飘荡的灵魂有些微微发颤。
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。
你要看见我了。
傅西洲。
你要看见那个被你砸碎、被你遗弃在角落里的瓷娃娃了。
他走到门口,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。
没动。
门被我反锁了。
那是我死前最后的本能,我不想让还没散场的宾客看见我满身是血的样子,不想脏了你的眼。
“林栀!开门!”
傅西洲用力拍门,震得门框都在抖。
“别装死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“把车钥匙给我拿出来!别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!宴会都散了你还演给谁看?”
门内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休息室独立的排风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,像是一声声沉闷的叹息。
“不开是吧?”
“长本事了是吧?”
傅西洲后退一步,眼里的暴戾彻底爆发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你想躲,那我就让你躲个够!”
他抬起腿,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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