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作者:满目山河|发布时间:2026-01-15 16:28|字数:4644

确诊凝血障碍的那年,我是傅西洲掌心里的易碎瓷娃娃。

家里的桌角全包了防撞棉,地上铺满长毛地毯。

他辞去总裁职务,二十四小时盯着我,连我修剪指甲都要亲自代劳。

为了给我祈福,他不惜三跪九叩爬上普陀山,膝盖磨得血肉模糊。

直到他白月光回国的接风宴上,灯红酒绿,推杯换盏。

我看着他与别人耳鬓厮磨,只觉得心口绞痛,下意识拽了拽他的衣袖:

“西洲,我流鼻血了,止不住,我想去医院。”

原本温润如玉的傅西洲,突然眼神阴鸷,从冰桶里抄起一支碎得只剩半截的红酒瓶塞进我手里:

“止不住?止不住就放干啊!”

“今天是若薇回国的大好日子,你非要用这副晦气身子来添堵是吧?”

“来,往大动脉扎,别只会拿这点病来博同情!”

他握着我的手,把尖锐的玻璃渣狠狠抵向我的手腕。

最后嫌恶地甩开我,转身去给白月光挡酒。

我看着涌出的鲜血,终于笑了。

1

别墅的接风宴上,灯红酒绿,推杯换盏。

我看着满堂宾客,看着傅西洲那张平日里只对我展露温柔的脸,此刻正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笑话而笑得肆意飞扬。

只觉得呼吸困难,鼻腔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热。

“西洲……”

我下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衣袖,声音颤抖,

“我流鼻血了,止不住,我想去医院。”

原本正在给沈若薇倒酒的傅西洲,动作猛地一顿。

他转过头,眼里的笑意瞬间结冰,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曾见过的阴鸷与厌烦。

他看了一眼我染血的手指,又看了一眼沈若薇身上那条昂贵的白色礼服裙——那是刚才我不小心蹭到的。

“难受?难受你就去死啊!”

傅西洲的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在宴会厅里炸响。
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我。

“西洲,我真的……”

我慌乱地捂着鼻子,血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捂不住。

“今天是若薇回国的大好日子,你非要用这副晦气身子来添堵是吧?”

傅西洲一把甩开我的手,反手从冰桶里抄起一瓶红酒。

“砰”的一声。

酒瓶狠狠砸在桌角,殷红的酒液炸裂开来,溅得满地都是。

他握着只剩半截的、带着尖锐玻璃渣的瓶颈,一步步逼近我。

然后,狠狠地塞进我手里。

“止不住?止不住就放干啊!”

他的手劲大得吓人,捏着我的手腕,将那锋利的玻璃尖刺死死抵在我苍白的大动脉上。

“来,往这儿扎!”

“别天天只会在嘴上喊疼,别只会拿这点病来博同情!”

“你不是想死吗?我成全你!”

最后,他像丢垃圾一样嫌恶地推开我,转身去拿纸巾给沈若薇擦拭裙摆,语气温柔得判若两人:

“若薇,没脏吧?别理那个疯子。”

我跌坐在地上,看着手里的碎酒瓶。

冰冷的玻璃触感顺着掌心蔓延,这是三年来,我第一次摸到这么锋利、这么危险的东西。

太久了。

这三年,我的世界里只有钝角,只有软绵绵的棉花。

而现在,这把“刀”,就这样被曾经视我如命的丈夫,亲手塞进了我手里。

满堂宾客窃窃私语,眼神里全是嘲讽和看戏。

没有人看我。

我也觉得自己好脏,我是这个光鲜亮丽的晚宴上唯一的污点。

傅西洲说得对。

我不该在今天犯病。

不该扫兴。

不该……活着。

我握紧了玻璃瓶,碎片割破了掌心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
因为心更疼。

我看着傅西洲的背影,终于笑了。

那是解脱的笑。

手腕猛地用力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尖锐的玻璃扎入皮肉,割断血管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紧接着,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,混着地上的红酒,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。

力气随着血液快速流失。

我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。

好冷啊。

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。

傅西洲,你终于自由了。

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守着我这个瓷娃娃,不用再为了我放弃滑雪,放弃赛车。

我……也自由了。

2

我死了。

但又好像没完全死。

身体轻飘飘的,悬浮在半空中。

我低头,看着角落休息室里的那一团。

血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,几乎浸透了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。

这块地毯很难清洗,沈若薇最爱干净,看到这一地血,肯定会嫌弃的。

我想蹲下去擦,手却穿过了地毯,什么也抓不住。

我有些局促地飘在尸体旁边。

一门之隔的外厅,宴会已经到了高潮。

傅西洲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透着掩饰不住的畅快,“今晚不醉不归!为了若薇回来,干杯!”

“干杯!”
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

没有人记得,就在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,他的妻子刚刚死在他的“鼓励”之下。

我飘出房间,来到宴会厅。

香槟塔被推倒,金色的酒液流淌,像极了我流在地上的血。

傅西洲搂着沈若薇的腰,两人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。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

这种画面,真刺眼啊。

“西洲……”

沈若薇靠在他肩头,突然停下了脚步,眼神有些犹豫地看向休息室的方向,

“林小姐进去很久了,一直没动静,是不是……真出事了?”

“她刚才流了好多血。”
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
傅西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,眼里满是讥讽。

“别管她,在里面装死呢。”

“她那个人我最清楚,这就是表演型人格。稍微破点皮都要哭天喊地,刚才那一出,不就是想逼我赶你走吗?”

“我就偏不让她如意。”

他低下头,在沈若薇额头上落下一吻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
“若薇,今晚你是主角。”

“至于她?让她在里面反省反省。等宴会散了,受不了冷落,自然会爬出来求我原谅。”

“这种把戏,这三年我看腻了。”

我飘到傅西洲面前,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。

想大声告诉他:“西洲!我没装!”

“这次我真的爬不出来了。”
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
可是我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消散在空气里。

傅西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皱了皱眉,伸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,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。

“怎么突然有点冷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
然后紧了紧搂着沈若薇的手,继续沉浸在他的快乐里。
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,但那种幻痛还是让我蜷缩起来。

原来在你心里,我连死,都只是一场争宠的把戏。

3

宴会进行到一半,大门突然被撞开。

助理小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。

那是我的救命药。

也是我的命根子。

“傅总!不好意思打扰了!”

小陈气喘吁吁地冲到傅西洲面前,焦急地四处张望,“太太呢?太太该打针了!”

“今天的凝血因子还没输,医生说了,如果超时两小时,太太会有生命危险的!”

“这药是从瑞士刚空运过来的,必须马上用!”

傅西洲正在给沈若薇切牛排,动作优雅娴熟。

听到这话,他手里的刀叉重重一顿。

那种厌恶的神情又浮现在脸上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扫兴的事情。

“打什么针?”

他把刀叉狠狠拍在桌子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以前没我盯着,她就活不了了吗?”

“我就不信,少打这一针她能死!”

“可是傅总……”小陈急得快哭了,“太太的病您知道的,真的不能拖……”

“我让你闭嘴!”

傅西洲猛地站起来,一把夺过小陈手里那个昂贵的保温箱。

以前,为了这一箱药,他在暴雪天跪在老专家门口,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,只为了求这一支续命的针。

那时候他说:“只要能救栀栀,要我的命都行。”

而现在。

他高高举起保温箱,眼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傅总不要——!”小陈惊恐地大喊。

“哐当——!”

一声巨响。

保温箱被重重砸在旁边的垃圾桶旁。

箱体碎裂,里面那些装着乳白色药液的玻璃瓶,瞬间炸开。

珍贵的药液流了一地,混着垃圾桶边的灰尘和油污,脏得不成样子。

“不许给她送!”

傅西洲指着休息室的大门,额角青筋暴起。

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,谁也不许管她!把药给我扔出去!”

“娇气病!就是惯的!饿她两顿,断她两天药,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重要场合给我甩脸子!”

小陈被吓傻了,看着一地的狼藉,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。

沈若薇也被吓了一跳,轻轻拉了拉傅西洲的衣袖,“西洲,这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”

“是为了她好!”

傅西洲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不给她点教训,她永远不知道这个家为了她付出了多少牺牲。”

“她觉得自己委屈?我还觉得委屈呢!”

我蹲在垃圾桶旁边。

看着那滩被毁掉的救命药。

那是我的生机啊。

我伸手去够,想要哪怕捧起一点点,可手掌穿过地面,只抓了一手空气。

连垃圾,我都碰不到了。

我抱紧自己透明的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
没关系。

反正……我也感觉不到疼了。

真的没关系。

我站起身,慢慢飘到傅西洲身后。

看着这个曾经视我如命,如今却视我如草芥的男人。

我伸出透明的双臂,虚虚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。

把头靠在他宽阔却冰冷的背上。

“傅西洲。”

“谢谢你这三年像神一样护着我。”

“也谢谢你,今天亲手送走了我。”

“那些恩情,还有那些恨。”

“咱们……两清了。”

4

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。

宴会终于结束,送走最后一位宾客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
偌大的别墅里一片狼藉,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去的酒气和奢靡的味道,佣人们正低着头默默收拾着地上的彩带和酒杯。

沈若薇没有走。

她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一样,指挥着佣人把客厅的花瓶换个位置。

傅西洲扯松了领带,瘫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。

哪怕是灯光昏暗,墙角那些米色的防撞海绵依然显眼得刺目。

这栋别墅,曾经是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安全屋。

每一个桌角、每一个墙角、每一处楼梯扶手,甚至连大理石茶几的边缘,都被厚厚的海绵和防撞条包裹着。

颜色是温暖的米色,软绵绵的,像个巨大的襁褓。

可现在,他看着这些曾经爱的证明,眼里只有嫌弃。

“真丑。”

他骂了一句,突然站起身。

“嘶啦——!”

胶带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
傅西洲粗暴地扯下玄关柜上的防撞条,连带着底下的漆皮都被扯了下来,露出里面深色的红木。

“西洲,你这是干什么?”沈若薇端着醒酒汤走过来,有些惊讶。

“拆了。”

傅西洲把那团海绵狠狠摔在地上,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。

“看着就烦。”

“为了迁就她,这个家搞得像个精神病院的软包病房,一点样子都没有。”

“连个像样的水晶摆件都不敢放,生怕那位祖宗磕着。”

他拉着沈若薇坐在沙发上,眼神迷离,带着几分醉意后的宣泄。

“若薇,你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憋屈吗?”

“我是个男人啊!我以前最爱滑雪,最爱赛车,最爱冒险。”

“可自从娶了她,为了给她营造所谓的‘安全环境’,我什么都戒了。”

“家里不能有声音,不能抽烟,我就像个保姆,天天守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。”

“现在好了。”

他长舒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环视着这个终于要“解封”的家。

“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。”

沈若薇靠在他怀里,手指在他胸口画圈,眼神妩媚,

“那明天我们去滑雪场?我想看你滑雪的样子了,当年你在社团可是最帅的。”

“好!”

傅西洲一口答应,眼睛瞬间亮了,

“明天就去!还有环球旅行,以前我想去的那些极地、沙漠,我们都去!”

“我都想好了,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顾忌这顾忌那了。”

他兴奋地站起来,伸手去摸口袋,想找车库的钥匙。

那是他珍藏的一辆限量版赛车,因为怕我有危险,已经封存在地下车库整整三年了。

摸了半天,口袋空空如也。
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钥匙呢?”

他在沙发缝里找,在茶几抽屉里找,都没有。

突然,他想起来了。

那是为了防止我偷偷跑出去受伤,也是为了防止我不小心碰到硬物。

他把家里所有重要的钥匙、证件,甚至连指甲刀,都交给我统一保管在一楼休息室的保险柜里了。

那个休息室,就在客厅走廊的尽头。

也就是几个小时前,我进去之后,就再也没出来的那个房间。

傅西洲的酒劲上来了,怒火也跟着上来了。

“林栀!”

他摇摇晃晃地大步走向走廊尽头。

我也跟在他身后,飘荡的灵魂有些微微发颤。

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。

你要看见我了。

傅西洲。

你要看见那个被你砸碎、被你遗弃在角落里的瓷娃娃了。

他走到门口,用力拧了一下门把手。

没动。

门被我反锁了。

那是我死前最后的本能,我不想让还没散场的宾客看见我满身是血的样子,不想脏了你的眼。

“林栀!开门!”

傅西洲用力拍门,震得门框都在抖。

“别装死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
“把车钥匙给我拿出来!别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!宴会都散了你还演给谁看?”

门内一片死寂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只有休息室独立的排风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,像是一声声沉闷的叹息。

“不开是吧?”

“长本事了是吧?”

傅西洲后退一步,眼里的暴戾彻底爆发。

“行。”

“既然你想躲,那我就让你躲个够!”

他抬起腿,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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