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孝三年期满当日,夫君的表妹被诊出有孕。
他寻我摊牌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:
“阿瑾,莹莹清贵出身,孝期有孕之事若外泄,她必身败名裂。而你不同,商贾之女本就没名声。”
“你若愿认下这孩子,日后我们依旧夫妻相称。不认,就领休书让位莹莹,权当补偿。”
我垂眸轻笑,声音轻得像风:“好啊!”
满室下人皆以为,我选了前者。
毕竟当年为了嫁他,我赌上了何家万贯家财。
却没人知道,如今的我,早已不是那个为爱痴傻的女人。
上辈子,我顶着不孝骂名养大孩子,最终却被他们联手毒毙在柴房,嫁妆全成了孽种的青云梯!
重活一世,我岂会再信他那狗屁良知?
他想保白月光、护庶子?
可以。
但这休书,只能由我来写。
1、
“阿瑾,你是表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娘子,这孩子本就该投在你腹中。不过是我与表哥阴差阳错中了药,才让他借我肚子暂居。”
“等孩子落地,你为他办一场满月宴,那些嘴碎的世家闺秀便知你如今地位稳固。这样一举数得的好事,你又何必纠结那点血缘?”
宋莹挣开陆羡的手,扑通跪在我面前,巴掌大的小脸挂满泪痕。
陆羡不耐地瞪着我,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宋莹如出一辙的期盼。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,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直到窗外鸟鸣声响,我才浑身一颤,目光死死盯住宋莹头上那对双垂髻。
猛地回过神来,我重生了!
前世,我被宋莹的鬼话诓骗,傻乎乎认下了她腹中的野种。
丑闻一出,皇后当即降下懿旨,斥我辱没妇德,一道旨意将我贬去城郊庵堂幽禁。
而陆羡只借口闭门思过,便带着宋莹移居别院,日夜相守。
直到宋莹临盆生子,他才来接我。
见他绝口不提宋莹,我竟天真以为自己守得云开,满心欢喜归府。
谁曾想,回府不过三日,他便领命奔赴沙场。
我独守将军府,上奉婆婆下抚稚子,终于在孩子冠礼那日,等到他得胜归朝。
可他身侧,竟还伴着宋莹。
我为将军府耗尽半生心血,背负满身污名,到头来却落得贬妻为妾,又被野种毒死的下场。
想到这,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口喝下,才扯唇轻笑道:“好啊!”
陆羡嘴角控制不住上扬,再没犹豫轻轻将宋莹扶起,张口便习惯性地斥我。
“莹莹还怀着身孕,你怎这般心狠,让她跪这么久!”
没等宋莹假惺惺开口为我说话,我便冷冷截住话头。
“正巧将军夫人的位置,我也腻了。不过按律例女子为夫家守孝三年,不允休弃。这休书你给不起,把和离书给我便是。”
“够了!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?”
陆羡恼羞成怒,双目赤红地瞪着我。
“不过认个孩子而已,你何必上纲上线?别说是意外,就算我真要纳妾,又怎样?”
“我堂堂镇北将军,肯娶你这个商户之女为妻,已是你的福分,你若执意善妒闹事,传出去丢人的只会是你!”
我看着他鄙夷又理所当然的表情,心头只觉讽刺。
不错,如今这世道轻商,表面看我嫁入将军府是高攀了。
实际上我何家是京圈数一数二的富商,再加上我才貌双全,当初求亲之人也不乏高门大户。
反倒是将军府虚有其表,除了名声好点,内里早就亏空厉害。
若不是他当初救了我,让我对他一见倾心,将军府排队都排不上号。
这些年,府里吃穿住用,人情往来,全靠我嫁妆贴补。
那时,他怎么不说我高攀。
如今我爹娘相继离世,他便欺我无娘家相护,还要拿善妒名头压我。
可我不想重生一世还落得名声全无,便强压怒火,扬声道:
“陆羡,你胡说什么,昨日赵太医才诊脉说我宫寒,今日你就让我说怀胎两月,这不明摆着要休妻,我成全你,倒成我善妒了。”
宋莹脸色灰白大半,忙问:“阿瑾,你怎么……”
“何瑾!别装了!”
陆羡突然大喝一声,吓得宋莹闭了嘴。
“你早就得了莹莹怀孕消息,故意请了赵太医诊脉好给你作证,对不对。”
“你以为这样做,我就会妥协,让莹莹落胎,做梦,我给你一周时间,你要不能摆平赵太医的嘴,就领了休书滚!”
说罢,他拽着宋莹转身就走,衣袂带起一阵风。
2
我盯着两人的背影,恨得牙根发痒,几乎要提刀冲上去。
但我不能。
前世我之所以死得那么惨,不光是被那野种骗了,还有手下人背叛的缘故。
如今,除了贴身丫鬟小翠,这府里其他人我一概不信。
接连两天,陆羡没露过一次面,宋莹倒是天天来我院中请安。
我嫌应付她麻烦,索性装病躲在院里。
到了第三天,宋莹又来。
小翠气不过,顺嘴抱怨。
“要是当年老爷没撵走那人,小姐也不会连个娘家人都依靠不上。”
是了。
我无人可用,但是他有!
蒋钦是父亲的养子,自幼养在我家,性子却乖戾桀骜。
我成亲前一天,他突然回府与我大闹一场,转头便被父亲逐出家门。
再听见他的名字时,那厮已是盘踞江南的一方霸主,富可敌国。
纵有旧怨在前,前世我被囚庙宇时,他依旧暗中接济,从未间断。
只可惜后来他出海经商,遭风浪溺亡。
若能得他手下助力,我定能顺利休夫,半点嫁妆都不必损。
事后,我再阻止他出海,还他一命也就不亏欠了。
念及此,我提笔疾书,寥寥数语便写好书信,正欲找小翠来送信。
陆羡就拥着宋莹,掀帘而入。
瞥见我手中信,他当即冷哼一声。
“不是闹着要和离?怎么,这是又要给赵太医递消息?”
我懒得与他废话,捏着信便要出门。
陆羡却猛地攥住我的手腕,语气阴鸷。
“这信不急着送,你先给莹莹道歉。”
“什……”
没等我说完话,他便用力推了我一下。
我没防备,腰撞上桌角,尖锐的疼痛让我下意识闷哼一声。
陆羡嫌恶地甩了甩手,冷眼看着我。
“你明知道她身怀六甲,还日日逼着她来给你请安,难道不该道歉?”
我气得心头火蹿,张嘴就想骂。
可我太清楚了,只要是他认定的事,我便是没错也有错。
就像上回宋莹赴宴,不顾我的劝说非要穿薄衣,回府后得了风寒。
他却当众斥责我乌鸦嘴,罚我抄经书100遍,修身养性。
我抬眸,看着陆羡身后挑眉讽笑的宋莹。
嘴里一阵腥甜,却破天荒没吵没闹,认认真真向宋莹拱手作揖,沉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陆羡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平静,呆愣片刻才缓过神,语气稍缓。
“这还差不多,对了,你让赵太医每月给莹莹请一次平安脉。说到底,她这胎是替你受苦。”
我懒得在理会他,扶着腰转身离开。
3
原以为要等两日蒋钦那才会有回音,不料次日一早,他的人就到了。
“家主有令,京中蒋家上下,任凭小姐调遣。”
说罢,又递来一个食盒。
“家主还需四五日方能抵京,特命属下带来降火凉茶,是小姐幼时惯用的方子。”
我指尖攥着食盒,心头一颤。
蹉跎十数载,我早忘了自己儿时偏爱凉茶的味道。
恍惚间想起上一世,我被流言缠身,时不时就会口舌生疮。
陆羡知道后明面上骂我管不住嘴,私下让下人盯着我,一日三餐只准吃清粥豆腐。
那时我只当他是心疼我,由着他折腾。
直到此刻才懂,真正的心疼从不是事后补救。
而是预判我的情绪,提前为我熬好一碗凉茶。
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,没在耽误时间,直接开口:
“你晚些时候带人过来,将我一些重要物件先撤回何家,再帮我找个能打的丫环。”
待他离开去安排时,我才松了口气,捻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。
熟悉的味道漫过舌尖,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落。
蒋钦的人,动作很快。
当晚我身边就多了一个丫环弦月,不到两日重要的物件也撤得七七八八。
最后一批嫁妆送出后,我没再犹豫,直接请了赵太医入府。
毕竟这戏若是晚一步唱,让陆羡知道我骗他,先提出和离。
我此前那些苦,便都白吃了。
不出所料,赵太医刚一进门,陆羡就带着宋莹大摇大摆闯了进来。
他一把将我拽起来,顺势扶宋莹坐到位置上,理直气壮说:
“赵太医,你浪费精力给她看什么劲。”
赵太医年纪本就比较大,被他这一吓,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。
陆羡冰冷的眸光对上我,脸上充满轻视。
“你就那么想要我的孩子,这点工夫都要找赵太医帮你看诊?”
“怎么不说话,是不是想着有了孩子以后,就想办法害死莹莹母女?”
赵太医抬手,“陆将军,你先冷静……”
陆羡却误以为他是拿了我的好处,想替我说话,急得满眼生火。
“赵太医,我知道你医者仁心,不忍拒绝何瑾。可她宫寒也不是一天两天,就算强求治好了,孩子只怕也不健康。”
“与其去赌一个未知,不如你给她下一服断子药,让她以后能踏踏实实带大莹莹的孩子。”
我觉得可笑极了!
前世今生,我照顾整个陆家十数年。
到头来,两世都躲不过一副药。
小翠在边上听不下去,冷冷反驳。
“陆将军,我家小姐自小身体康健,若不是宋莹大雪天闹脾气,小姐去找她染了寒气,怎么会落下毛病。”
闻言,宋莹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都是我的错,我该死。”
小翠心疼我,不管不顾就接着骂:
“本来就是你的错,你和陆将军无媒苟合就算了,如今还丧良心用这事来糟践我家小姐……”
“啪!”
陆羡怒打小翠一巴掌,冷冷瞪着我。
“果然是一个府里出来的人,嘴巴这么不干不净,我看你爹娘那么早就离世就是遭报应了。”
我呼吸一窒,快步扶起小翠,反手就给了陆羡一巴掌。
“陆将军好威风,我的人,轮不到你置喙打骂。”
陆羡猝不及防,脸色骤沉如墨:
“何瑾,我休了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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